「還沒開始，已經在擔心出錯。」---當提醒變得太早，也少了一些試試看的空間。（上）

文｜陳彥晞諮商心理師

編｜王姿雅

「小心」、「不要」、「記得」，背後藏著父母想保護孩子的心意。然而，當提醒成為習慣，孩子是否也可能慢慢失去主動探索、勇敢嘗試的機會？這篇文章邀請我們一起重新看見提醒的力量，以及孩子成長真正需要的空間。

很多家長其實都很熟悉這樣的日常：「走路看路，小心會跌倒！」「吃完飯馬上洗手！手不要摸衣服！」「走過去不要亂摸，會破壞別人的東西！」提醒幾乎成了親子互動中很自然的一部分。很多時候，那其實是一種很直覺的反應。看到孩子快跑、快跌倒，話就脫口而出；看到東西可能被打翻，提醒也很自然地跟著出現。

那些話背後，其實多半不是責備，而是擔心，是一種想保護孩子、也希望事情順利進行的心情。（延伸閱讀：「我想讓孩子安全長大…還有甚麼比預防危險更重要？」：避開三個教養陷阱，建立孩子的安全基地。（上））

對很多父母來說，一天裡有太多事情需要顧慮：安全、時間、整潔、他人的眼光……在這樣的生活節奏裡，提醒其實是一種很自然、也很努力的照顧方式。

因為在意，所以總想多提醒一句

即使身為心理師，我也不例外。有一天在公園，我突然很清楚地聽見自己對孩子說的話：「慢一點，小心跌倒。」「那個不要摸，會壞掉。」「走路看前面，不要一直東看西看。」短短幾分鐘，我已經提醒了好幾次。

那時孩子原本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手指慢慢靠近，好像在觀察牠們怎麼走，但聽到我的聲音後，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把手收了回來。

那一刻我突然有點愣住。我其實只是想保護他，但孩子的反應卻像是在確認：「這樣是不是不可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那個畫面。身為心理師，我很熟悉「過度控制」或「過度介入」對孩子發展可能帶來的影響，但當自己成為父母時，也更清楚感受到另一件事：很多提醒，其實是因為我們太在意孩子，也太希望事情不要出差錯。那份急著提醒的心情，往往正是因為愛。

有時候，提醒之所以變得很多，還有一個不太容易說出口的原因——我們其實很希望自己是一個「做得很好的父母」。

在資訊很多、標準也很多的時代，父母常常會不自覺地擔心：如果我沒有提醒，是不是不夠負責任？如果孩子跌倒了、弄髒了、做錯了，是不是代表我沒有教好？在這樣的壓力下，我們很容易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先介入，希望一切都能被照顧好、避免出錯。

那並不是因為父母控制，而是因為太在意、也太想把事情做好。（延伸閱讀：「為什麼孩子就是不把食物吞下去？」—父母全心全意的關愛，在孩子眼中竟成了控制（上））

探索，需要一點試試看的空間

只是當提醒變得很頻繁、很早出現時，孩子有時還沒開始探索，就已經先接收到「可能會做錯」的訊息。久而久之，有些孩子會在做事情前停一下，看看大人的表情，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做對了。（延伸閱讀：「他怎麼又生氣了？」——有些憤怒來自失落，有些憤怒承載著家人說不出口的情緒。）

這並不是因為父母做得不好，而是因為孩子其實很在意大人的回應，他們會很自然地從大人的語氣和表情中理解世界，也很努力想要做得讓大人放心。

從孩子的角度來看，世界其實是透過一次一次的「試試看」被認識的。例如在公園裡看到水坑，孩子可能只是好奇踩下去會發生什麼、水會不會濺起來，但大人看到的畫面卻不同——鞋子會濕、褲子會髒、回家還要整理。於是大人很自然地說：「不要踩，鞋子會濕掉。」在家長心裡這是一句提醒，但在孩子的感受裡，可能變成「這件事不要做」。

又或者孩子畫畫時把天空畫成綠色、太陽畫成紫色，孩子只是覺得這樣很好看，但如果大人立刻說「天空應該是藍色的」，孩子可能就會默默把顏色改回來，同時心裡也出現一個小小的想法：原來我的想法不太對。（延伸閱讀：「怎麼讓孩子學得深？」—探索和觀察，是孩子最好的學習起點）

當這樣的情境一再出現，孩子的探索很容易在開始之前就被打斷。

發展心理學的研究也提醒我們，當成人過度介入或過度指導時，孩子的自主感與內在動機可能會受到影響。自我決定理論（Self Determination Theory）指出，孩子需要「自主感」來維持內在動機，如果成人過度控制，孩子的探索動機就可能下降（Deci & Ryan, 2000）。親職研究也發現，過度介入或「過度教養」（overparenting）與較低的自我效能感和問題解決能力有關（Segrin et al.,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