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伊娃‧西姆斯
石頭會長出花，木馬能救媽媽？——走進孩子的魔幻思維與內在世界（上）
我們只能想像：在她母親生病之前，小女孩是如何與這匹玩具馬共度時光的。由於它有「真的毛髮」，它的感官特質吸引著她，去觸摸和撫弄，而它仿真的馬形，則引誘小女孩把它拾起，讓它在地板或窗台上飛奔。她可能給它刷毛、餵食，並幻想著自己騎著它，穿越草地。
我們所知道的是，她一定花了不少時間陪伴這個玩具，也一定從這些相處中，獲得了極大的滿足。否則她就不會對它產生如此強烈的感情，也不會認為它對她有如此大的價值。作為一個小小的木製結構，它顯然承載了過多意義，且深深植入她的靈魂中。但她也視之為理所當然的。
失去的悲傷，換取媽媽的平安
死亡的顯現改變了一切。
她母親的疾病，動搖了那一居納基礎，即小女孩能夠與她的木馬玩耍的安定感。孩子意識到母親和玩具之間的相似：他們都是她摯愛的。
但對母親的愛更為深厚，且僕人向她宣告：她即將失去母親，這對她來說是無法承受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木馬的真正價值顯現出來了。或許在這個由死亡主宰的非理性的道德世界中，木馬可以使天平向母親傾斜：是否能將失去木馬的悲痛，放到天平上？於是小棕馬從一個心愛的玩具，變成了一件必須放棄的祭品。（延伸閱讀：「爸爸媽媽，你們也會死嗎？」—給幼兒的生命教育：陪伴孩子認識死亡，長出力量（上））
孩子依次將馬鞍、馬韁繩扔進火中，逐步拆解這個玩具的儀式，其實是一種宇宙層面的討價還價行為。
也許諸神只想要它的美麗？不，他們要的不只是美麗，而是它的本質。她最終把整匹馬，包括木頭和毛髮，都砸得粉碎，毀掉了使其成形的結構。她將這件物品徹底毀滅，將自己最珍愛的事物獻給諸神，希望諸神能憐憫她摯愛的母親。
她為把母親從死亡的魔掌中解救出來，所做奉獻的，不僅僅是一個無生命的物：她奉獻的是賦予這個物生命與愛的依附，以及失去它後深切的悲痛。因此，她想促使無形的命運等式（the invisible equation of fate）改變。那匹玩具馬延伸至無形領域，充當她自身某一部分的替代（placeholder），以這部分的放棄，換取母親的生存。（延伸閱讀：「我很悲傷，但請不要急著讓我好起來。」—淚水令人動搖，但能在願意聆聽的懷裡哭一哭，真好。（上））
在珍愛與失去之間，感受事物的意義
對小女孩來說，那匹棕色的玩具馬是一件奇妙之物，也就是說，它引發她的驚奇。然而驚奇也被一種深刻的矛盾所標記。一方面，它表現為與世界更宏大秩序的和諧一致：「我們由衷地驚奇，那個包羅萬象、貫穿生命世界的整體，居然就在那裡，而不是不存在」（we are overtaken by a joyous wonder that the single, all life-world encompassing world is ‘there’ at all, rather than not being there）（Held, 2002, 88）。
那匹馬是美的：它有某種秩序，並與孩子生活中的其他物相連。它的顯現和簡單的「在場」（being there），使遊戲和安慰都是喜悅的。「在這種情調同頻裡，我們被世界敞開的驚奇所壓倒，同時我們也感覺到世界的存在而非虛無的事實，並非我們所能掌控」（In this elevated attunement, wherein this wonder at the opening of the world overcomes us, we sense at the same time that the fact of the world’s being there, rather than there being nothing, is not in our power）（我的強調）。
深邃的虛無深淵，隱藏在摯愛的母親和摯愛的玩具背後，而生與死以及更宏大的命運秩序，已不是孩子所能掌控，而是握在無形力量的手中。毀掉這個奇妙之物，是對那些力量的一種敬意。在虛無的陰暗背景下，母親與馬的意義，漸漸變得清晰，直到它們變得如此明顯，以至於孩子能夠做出選擇，讓其中之一走向消亡。（延伸閱讀：「我在假裝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遊戲，讓孩子安放害怕、憤怒與罪惡感。）
韋小姐對這一感人而複雜的童年魔幻行為的回憶，與其他兒童的類似行為，有一個共同點：它們不被成人世界注意，也鮮少被提起。
也許，它們的隱密性，根源於事物和語言的不同本質：從遊戲治療中，我們知道，兒童有一些創傷性事件，是無法言說的，但這些同樣的事件，卻可以通過玩具被符號化而得到解決。（延伸閱讀：Podcast｜孩子不是不說，而是用不同的方式在說—心理治療師如何理解孩子的內在世界？）
我們大量的情感生活，棲居於物那遊戲般的宇宙中，在那裡過著比我們通過精準的語言更為豐富的生活。物讓世界化成，而語言則在努力追趕。
本文摘自：童年現象學：孩子活出的世界——生命早期的身體、關係、空間與時間經驗
作者：伊娃‧西姆斯
出版社：心靈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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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伊娃‧西姆斯
於德國馬堡大學（Philipps-Universität Marburg）修習心理學，並於美國達拉斯大學（University of Dallas）取得現象學與原型心理學博士學位，現為美國匹茲堡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心理學教授。
西姆斯的研究興趣展現強烈的跨學科特質，其著作及研究範疇涵蓋哲學、心理學、生態學、詩歌、靈性、女性主義、現象學、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1961）以及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的作品研究等，最終匯聚於她對兒童心理學與生態心理學的書寫與研究中。她所主持的「場所實驗室」（PlaceLab），是一個致力於重新恢復人與地方之間的依附關係的研究團隊，藉由讓兒童與成人能夠表達自身在地自然公共空間中的經驗，發展、開創研究地方經驗與自然經驗的質性研究方法，來協助諸如兒童與青少年等邊緣化社群，使其能夠為自己生活與遊戲的地方發聲，並改善所處的環境。
受到梅洛龐蒂哲學思想的深刻影響，西姆斯的現象學研究，試圖為人類經驗中尚未被說出、仍停留在人類思考範圍之外的某些向度，創造語言。她深信，哲學與心理學之間的相互關聯，能夠為心理學提供更精確的概念，同時在「生活世界」（life-world）的具體情境中，驗證哲學概念，而深化這兩個領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