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伊莎貝爾.費歐沙
阿德里安在車子裡玩一個小人偶。他和姊姊吵架,拿人偶打椅子,把它弄壞了。他看著碎裂的小人偶,哭了起來。
「停,我們快被你吵死了!」姊姊大喊。
我立刻介入。
「他有哭的權利。」我也告訴他:「你看到人偶摔壞了很傷心,哭吧。」
對一個小男孩來說,這多麼痛苦啊!他很寶貝這個小東西,卻因為一個愚蠢的舉動把它弄壞了。
不過,我們很受不了孩子哭,我們會說:
「別哭了!」
「沒關係,我再買一個給你。」
「來,你會交到其他朋友的!」
「拜託,你是大男生,去把眼淚擦乾,簡直像個女生一樣!」之類的話。(延伸閱讀:讓恐懼被說出來:如何陪孩子用左右腦走過驚嚇。(上))
孩子的淚水讓我們動搖。對許多人來說,淚水是痛苦的同義詞。如果孩子哭了,表示他在痛。這表示,如果他不哭,他就不痛了嗎?真是神奇的想法!
哭泣是經歷失去後,人體進行修補的見證。淚水讓人感到寬慰、療癒。
矛盾的是,這些試著安慰自己孩子(不哭)的人,正是在其他時候克制不住淚水,自己爆哭起來,而在爆發之後還會說「哭一哭真好」。
沒錯,哭一哭真好,特別是在一個懂得聆聽哭泣而不會制止的人懷中哭泣;在一個懂得接納、不評斷、不給建議、不會移開視線的見證者面前哭。我們與孩子同樣年齡時不被允許哭泣,所以我們會試著制止他們哭泣。
老實說,我們想要什麼?是想要他們不受苦,或是不想看他們受苦?
「不要哭」實際上代表的是:「考慮我一下,看到你哭我不舒服,所以不要找我麻煩了。」
於是,孩子的需求成為次要。
然而,為了不把悲傷留在內心深處,眼淚是有用的。一份無法哭出來的悲傷,會困在心中許多年。
一個為了讓媽媽或爸爸開心而吞下眼淚的孩子,會把痛苦保存在內心深處,再用一點孤獨和與自己真實感受不相符的感受來加深痛苦。他可能會像個「真男人」,但長大成人後,他會麻木到不再能理解太太或孩子的眼淚,若沒有先喝一杯,就不知道該怎麼笑,怎麼讓自己開心。(延伸閱讀:「我也想要好好感受自己。」──讓孩子自由表達內心,是爸爸送給孩子的重要禮物。)
悶住的眼淚堵住了通往愛的道路。如果眼淚沒用,為什麼上天要賦予我們眼淚?
早上九點是大家在迷你馬俱樂部集合,選擇自己的活動和馬匹的時間。孩子全都坐著。主任邀他們深呼吸,現場安靜下來。她開始說話:
「今天發生了一件很悲傷的事。佩德羅,也就是那匹謝德蘭小馬死掉了。他昨天晚上和別的馬打架,頭上特別脆弱的地方被踢了一腳。牠因為這樣死了。」
孩子們眼中泛淚,她繼續說:
「有時候有令人開心的事件,有時候則是令人悲傷的事件。這裡有生、有死。這就是生命。」(延伸閱讀:從恐懼到安心:父母如何幫助孩子理解危機事件(上))
孩子們哭了。有些已經去看過牠。
「你們有哭的權利。想去看小馬的人,我們會分成小隊去看。那些不想騎馬,想要留著陪牠的人,今天早上也可以這麼做。遺體會在中午運走。」
孩子恭敬地列隊來到小馬的身邊。有些自動去採了一些花。不久後,躺在棺木中的小馬已經覆滿鮮花。在虔敬的氣氛中有幾張哭紅的臉和作為最後道別的輕撫。對小馬來說,這是美好的喪禮,對小騎士來說,也是美好的經驗。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讓孩子看看或觸摸(如果他想的話)死去的動物,能讓他感受動物的痛苦;讓孩子花時間與牠道別,在動物離開之前瞭解到自己永遠無法再見到牠……這些都很有建設性。
該說什麼?
瑪琳非常謹慎地向五歲的兒子安東宣布祖母的死訊: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安東看著母親,以一種理解的神情說:
「啊,她死了!」
只要孩子經歷過秋天,就會知道有「死去的葉子」(枯葉)。他見過腹部朝天的蒼蠅、凋謝的花,或許也看過柏油路上被輾過的鴿子,他或許還曾經發現自己的倉鼠一動也不動了。依照孩子的年齡,死亡代表的不全然是同一件事。據說,孩子要到九歲左右才會有死亡不可逆的概念。但這不是隨便敷衍他們的理由。
很少有孩子在十歲之前完全沒遭遇過親友或動物死亡的事。金魚、狗、祖母、學校的朋友、父母的朋友、兄弟姊妹,甚至父親或母親的死亡都可能發生。它們的重要性當然都不一樣。該對孩子說什麼?說出真相!(延伸閱讀:「爸爸媽媽,你們也會死嗎?」—給幼兒的生命教育:陪伴孩子認識死亡,長出力量(上))
說出真相並不代表猛然丟給孩子一件他無法接受的事實,也不是讓他看太強烈的畫面。重要的是要慢慢來,要依照他理解和吸收能力的速度。
孩子的祖父母過世(也是你的父母過世)、學校同學過世(讓你震驚)、失去一條金魚(讓你不自在)……孩子都會直接接觸到你的情緒,特別是因為這些情緒沒有表達出來。
孩子會感受,會知道。不管是什麼事,對他們隱藏是沒用的。如果你這麼做,他們一方面可能會慌張,另一方面,他們可能會失去對你的信任。
比起能說出來的事,祕密、隱藏的事更讓人害怕。孩子會困惑地察覺到你沒對他們說出真相。總而言之,他們可能會失去對你的信任,也可能會失去自信。
如果你堅持且持續否定真相,孩子可能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感知,或建立負面的信念。因為你否認了他模模糊糊察覺到的事實,他因此得出自己無權知道的結論。這可能會在其他地方造成問題。以至於為了讓我們看見他是服從的,在學校時,他也可能會阻止自己去知道!(延伸閱讀:「就算你偏心了,也沒關係……」—當孩子說「他是不是不愛我」時,別急著替另一個大人說話。(上))
本文摘自:最好的教養,從接受負面情緒開始:理解孩子的情緒風暴,打造良好親子關係的45堂對話課
作者: 伊莎貝爾.費歐沙
出版社:遠流
「我很悲傷,但請不要急著讓我好起來。」—淚水令人動搖,但能在願意聆聽的懷裡哭一哭,真好。(下)
「我很生氣,但不是你的錯。」──如何不壓抑憤怒,也不讓情緒傷害親子關係?(上)
「媽媽,我不要。」──陪孩子在選擇與後果之間,長出做決定的能力。
作者介紹
伊莎貝爾.費歐沙(Isabelle Filliozat, 1957~)
法國心理學家,擁有近40年經驗的心理治療師、情感教育專家。她是法國提倡「正向教養」的主要人物,長期從事兒童及青少年情感教育的研究,為父母解決孩子成長過程中的各種問題。
目前有30本著作,從出版《心靈智慧》(L’intelligence du cœur)(1997)、《孩子的心靈情感》 (Au cœur des émotions de l’enfant)(1999)引起巨大的迴響,至今仍有多本著作長期盤踞法國親子類暢銷書榜,並於全球譯成26種語言版本,在美國、日本等地皆擁有許多書迷。她的教養書是法國父母口中的療癒靈藥,20幾年來引導無數的法國父母擁有更好的親子關係。
2019年9月,在法國政府推展「積極育兒」的政令下,伊莎貝爾.費歐沙獲馬克宏總統任命為「初始1000日」(從母親懷孕到孩子2歲)委員會的副主席,持續在親職領域發揮影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