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伊娃‧西姆斯
注意力與萬花筒般的意識
直立需要抵抗地心引力,並不斷努力抵銷其牽引力。人類的行走是受控的跌落:這是一種在向前傾落中保持平衡的遊戲,通過邁出下一步來阻止跌落。這需要有勇氣放開父親的手或桌子的邊緣,並冒著摔倒在地的風險。看著一個嬰兒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又站起來保持直立,實在令人驚嘆。(延伸閱讀:心理師陪你看「零到一歲」| Ep06.學步—怎麼鼓勵孩子學走路?專家說關鍵在掌握PACE的4原則!)
而對於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來說,能夠在客廳中徘徊移動,開始向前運動,然後被其速度帶著走,這該是多麼令人激動的事情啊!沒有運動能力,直立的姿勢就很難維持。我們不能連續數小時站立不動,每晚的睡眠迫使我們屈服於地心引力而躺下:「在睡眠中,我們不再對抗重力;在我們失重的夢裡,或在我們崇高的幻想中,經驗變得萬花筒般,最後無所定形」(Straus, 1966/1980, 142)。
身體的姿態決定了注意力和活動的品質及範圍。
正如每個臥床不起的醫院病人所知道的那樣,
放棄直立姿勢會重構經驗世界。我們變得依賴他人,無法自理,我們很容易陷入遐想和睡眠中。
世界的地平線圍繞著床縮小,原本引人探索的「行動空間」,消失在無定形和碎片化的事件的迷霧中。
由於活動受限,注意力往往會游離並失去焦點:它變得如萬花筒般多變散亂。
行動與事物的穩定
在嬰兒能夠爬行和行走之前,世界具有同樣的萬花筒般的品質:事件和人物來了又去,但他們的來去幾乎沒有時空上的一致性。
嬰兒的認知缺乏物體恆常性(object permanence),與其說是他們沒有能力記住和掌握事物的存在,不如說是物體之間缺乏時空的聯繫。
一旦嬰兒經驗到世界是他們自己的行動空間,事物就會在空間連接的網路中,佔據自己的位置:這裡和那裡,在手邊或不在手邊,近處和遠處。(延伸閱讀:初生12個月-寶寶8個月大了)
當他們積極而專注地參觀客廳或廚房裡的物品時,學步兒把他們的空間活成「使事物的定位成為可能的手段」(Merleau-Ponty, 1962, 243)。而作為回報,物品呈現為或多或少地在彼此之間具有穩定性。
物體的穩定性,不是內部物體類別的抽象獲得,而是嬰兒對世界採取行動的能力的延伸,是「我可以做」的身體變化的結果。
「地方保持不變」(Places stay put)(Tuan, 1977, 29),對其穩定的母源的探索使事物之間的關係得以顯現。小洞穴可以一再地探訪,放在咖啡桌下的湯卡(Tonka)卡車耐心地等待著,前門每天都以同樣的方式打開(儘管幼兒需要努力伸手才能搆到門把手),通向門廊、前院、人行道和汽車。
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接近或遠離,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被觸摸,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在相互關聯中被預見。(延伸閱讀:感覺統合基礎的三大陪伴原則(上))
事物與空間性密切相連:空間是它們相互關聯和相互作用的網絡。在經驗的範疇裡,空間性母源(spatial matrix)的同一性,成為個人同一性得以建立的基礎。巴舍拉(1994)呼籲:承認人類原初的安住性(housedness),這是一種對我們被穩固的地方所懷抱的認可。(延伸閱讀:「怎麼做,孩子才會在害怕時來找我?」—5個連結練習,為孩子鋪一條回來的路。(上))
他指出:空間性的一個主要維度,就是其同一性:我們腳下的大地不會移動,而頭頂的天空以可預測的晝夜與夏冬交替規律變化。
空間性被銘刻進我們的身體與靈魂。人類兒童生活在一個由直立姿態所形塑的人類世界中。梅洛龐蒂援引韋特海默(Max Wertheimer, 1880-1943)的話寫道:「我們之所以能保持身體直立,並非僅僅依靠骨骼的機制或肌肉的神經調節,而是因為我們的身體被置身於世界之中」(1962, 254n)。
這個世界的召喚,對萬物之網的渴望,引誘(beckon)人類嬰兒用雙腳站起來,以啟動(take up)人類的環境。正因我們被置身於一個人類世界,這個世界是一個由我們家人聚居所形成的人類行動空間(action space),我們學會直立行走,並以雙手操作我們的環境。
學步兒在好奇心與欲望的召喚下,步入空間之網,沿其線索移動。但有時世界過於繁複。不得不放下注意力,克制行動,放下直立的身體姿態:是時候打個盹兒了。
本文摘自:童年現象學:孩子活出的世界——生命早期的身體、關係、空間與時間經驗
作者:伊娃‧西姆斯
為什麼世界名校重視藝術?AI時代,更要為孩子保留想像與感受的能力。(上)
「為什麼我要比孩子先吃飯?」──照顧好自己,也是孩子需要的一種示範。
作者介紹
伊娃‧西姆斯
於德國馬堡大學(Philipps-Universität Marburg)修習心理學,並於美國達拉斯大學(University of Dallas)取得現象學與原型心理學博士學位,現為美國匹茲堡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心理學教授。
西姆斯的研究興趣展現強烈的跨學科特質,其著作及研究範疇涵蓋哲學、心理學、生態學、詩歌、靈性、女性主義、現象學、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1961)以及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的作品研究等,最終匯聚於她對兒童心理學與生態心理學的書寫與研究中。她所主持的「場所實驗室」(PlaceLab),是一個致力於重新恢復人與地方之間的依附關係的研究團隊,藉由讓兒童與成人能夠表達自身在地自然公共空間中的經驗,發展、開創研究地方經驗與自然經驗的質性研究方法,來協助諸如兒童與青少年等邊緣化社群,使其能夠為自己生活與遊戲的地方發聲,並改善所處的環境。
受到梅洛龐蒂哲學思想的深刻影響,西姆斯的現象學研究,試圖為人類經驗中尚未被說出、仍停留在人類思考範圍之外的某些向度,創造語言。她深信,哲學與心理學之間的相互關聯,能夠為心理學提供更精確的概念,同時在「生活世界」(life-world)的具體情境中,驗證哲學概念,而深化這兩個領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