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以量
「愛自己」與「愛別人」,一個都不能少
在輔導室裡,我扮演他的爸爸。我叫他媽媽拉開他的右手,我則拉開他的左手。
我和媽媽互相拚命拉扯,他被我們拉得團團轉。
我不斷重複在罵他:「沒用!真像你媽媽,蠢得要命!」
我也叫媽媽不斷地罵他:「你真沒用!為什麼這麼像你爸爸?!」
在持續吵鬧地責罵之下,他那壓抑已久的苦澀終於被釋放!
他用力甩開我們的手,獨自蹲在地上,拚命哭泣著。媽媽看到男孩抽泣,自己也悄然落淚。
他摘下了眼鏡,我看到那雙鳳眼流出來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地掉落在地毯上。眼淚會說話,說的盡是委屈的吶喊、無奈的呼喚。
當初的他只是個小男孩,為什麼要承受大人所無法承受的苦?為什麼要面對父母的拋棄?為什麼他得這樣被對待?
我讓他哭泣。這是他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哭泣。
要在別人面前,呈現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我知道這一點有多不容易。
數十秒之後,我靜靜地蹲在地上,對他說:「你做得很好!」
他不好意思回應我,也沒有心理準備,我竟然會針對他的哭泣給予稱讚。
低著頭的他說:「給我一張紙巾。」話還沒說完,媽媽便連忙把紙巾遞上。
接著,我問他:「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
他擤著鼻涕,說:「我很辛苦。」
「這份辛苦好像沒有一個人能懂。別人都說你有問題,其實他們一點都不懂。」
聽我這麼說,他不停地點頭。其實這些話,也是年少的我自己曾經歷過的。(延伸閱讀:「不是因為你很糟,只是小時候的你受了傷。」正視隱形的情緒虐待,跟自己的童年和解。)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我可以做些什麼?」「這個問題問得好。讓我反問你:你可以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
「你想一想再告訴我。你可以做些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還是說:「我不知道。我也不會。」
「如果我把答案說出來,你會聽嗎?」
「我會。」他的眼神充滿了肯定。(延伸閱讀:大人可別忘了,童年當初一點也不容易!)
「真的嗎?」
「嗯。」他點點頭。
「我說啊,讓你的爸爸是爸爸,你的媽媽是媽媽,
你才能成為你自己。讓爸爸繼續發牢騷,不理睬你;
讓媽媽繼續憂鬱、焦慮,過度關心你。讓你自己變回你自己。」
「我自己?」
「你好久都沒有做回你自己啦!」
「我自己?」
「是的。一個可以開心,可以歡笑的自己。即便不能開心,不能歡笑,都要陪著自己。懂嗎?」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給我一個淡淡的笑容。
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說實話,其實,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啊?
是犧牲自己、去愛家人的那個自己,才算是自己?
還是拒絕家人、去愛自己的那個自己,才是自己?(延伸閱讀:「你就做自己就好?! 」—做自己,為什麼那麼難?(上))
哪一個才是自己?此時此刻的你,最想要關心哪一個自己?
說穿了,人們窮其一生都是在尋找
「愛自己」與「愛別人」之間的平衡點。
這兩個面貌的自己,都是屬於自己的,而且一個都不能少。
我猜,他可能不懂如何找回自己。不過,至少我們找到一個正面的方向。
事後,我邀請他向媽媽說些感恩的話。他說:「媽媽,接下來,我想找回我自己。可以嗎?」
媽媽很感動地拚命點頭。
他繼續說:「媽媽,我可以不再理會你們大人的事情嗎?可以嗎?」
媽媽拿著紙巾,不斷為自己,也為男孩抹掉母子倆的眼淚。
其實媽媽這幾年來,如此奔波地為二兒子尋找精神科醫師、心理師及輔導人員,無非就是希望男孩可以成為自己。
即將步入中年的媽媽,也有自己的功課。她很後悔當初過於忽略自己的二兒子,導致如今他的心理健康每況愈下。
我突然想起之前男孩的那一句「你會放棄我嗎?」,我主動邀請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再做一次冒險。你可以在這裡擁抱你媽媽,感謝她。過去的她可能放棄了你;不過在我看來,至少她現在沒有放棄你,你也可以選擇不放棄你自己。」
離開之前,媽媽緊緊地握住我的雙手,表示感謝。
我拍拍大男孩的肩膀,對他說:「我們下個禮拜五晚上再見嘍!」
「好的!」
這一次他給我的笑容特別燦爛。
找回心中失去的兒童樂園
每當被爸爸遺棄的男孩及女孩出現在我的輔導室,我都異常心疼。從他們的故事中,我看見自己也曾遇過類似的故事。所經歷的雖然不完全一樣,然而,內心的受傷面貌很相似,我們也只能自己在深夜裡,孤獨地慢慢舔著埋藏在內心的傷口。我特別能理解,也特別能體會。(延伸閱讀:難以辨認的創傷-童年情感忽視所帶來的終身影響)
這一趟,難得這個男孩可以如此敞開地,
把受傷的經歷再一次消化,
而且重新整理,我心裡對他實在欽佩不已。
每每陪伴男孩們一步一步地長大成為男人,看似我的功能很重大,其實從另一個角度看來,也是這些男孩陪著我,一次又一次地,不得不面對我自己內心那個受傷的男孩。
我必須承認,有些時候,是我引領著他們長大;但也有些時候,我發現全是他們的無懼及冒險,引領著我和他們一同長大。
就像這個男孩,我非常感謝他能出現在我生命裡。到最後,到底是誰陪著誰,誰沒有放棄誰,說實話,早就已分不清楚了。彼此心裡,已給對方一個惺惺相惜的位置。
這個男孩讓我再次相信,即使我們吸收了過量的父母的苦、
父母的毒,我們還是有辦法去排毒、淨化自己。
讓我在此祝福這個男孩能夠找回心中那一塊失去的兒童樂園。
我也很想在此大聲地對過去的馮以量說聲:「以量,謝謝你!」
我謝謝當年的自己,即便生命不順遂,即便幾度很想放棄自己的生命時,到最後還是撐過去了。
我為過去沒有放棄自己的自己,感到無比驕傲。
畢竟,任何人都有權利放棄我們,但我們自己別放棄自己。
被爸媽遺棄的男孩與女孩,你知道我會永遠祝福著你們,也祝福自己。
摘文選自 《你背負了誰的傷:從家庭的原生三角關係,療癒代際傷害》
「你會放棄我嗎?」— 我願意陪伴守候,讓你變回你自己。(上)
「有時候,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自我厭惡的根源其實來自童年的創傷?(上)
「夫妻面臨離婚,該怎麼確保孩子不受心靈創傷?」—這樣處理,可以幫助孩子感覺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