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馬丁‧米勒 Martin Miller
她對待孩子必然溫柔、敏銳、耐心,極富同理心,如此一來,
自己會有一個幸福的童年、美滿的家庭,
不用歷經任何苦痛、掙扎、缺憾和衝突,可以安穩成長,成為想要實現的自己。
說到這點,還有誰像本書的作者馬丁‧米勒一樣,
有個舉世聞名的兒童心理學家母親──愛麗絲‧米勒?
她所出版的《幸福童年的祕密》幫助也療癒了許多童年受創的人,
讓他們明白童年的傷痛不是他們的錯,
而是來自無能給愛的父母和代代相傳的家庭不幸。
真相真的有如想像那麼美好嗎?儘管馬丁‧米勒後來也成為一位心理治療師,擁有數十年治療經驗,但母親極端的性格與強大的輿論影響力,不論在生活或是專業方面都為他帶來巨大壓力,母子關係充滿衝突、掙扎和糾結。即使尋求心理治療多次,都很難化解那一份深層的矛盾和痛苦。
傷痕累累的馬丁透過訪查回溯,揭開母親絕口不提的早年經歷。從這個歷程,我們得以窺見馬丁在成長缺失父母身邊長大的感受,同時,這個歷程為馬丁自身的情緒找到出路,也讓同為心理治療師的他,親身體會到回溯家族歷史在創傷修復上的價值。
沉默的見證者:我的童年與青少年時,1950-1972
每當我被問及兒時記憶時,總有一個場景不斷浮現,雖不怎麼聳動,也未反映出任何我所承受過的各種暴力經過,不過它的氣氛卻讓我歷歷在目,以致我曾一度將它理解為我在家中角色的關鍵答案。
當時的我大約八歲,我父母兼差為某間出版社訂正手稿樣本,我還記得他們是如何高度專注地坐在餐桌旁。我看著他們,不說話,持續好幾個鐘頭,這就是我所看到的。我並不真的理解他們在做什麼,但很清楚自己不能發出聲音,絕對的寂靜掌控著一切,某種程度上,這種寂靜從一開始就包圍著父母與我。我們沒有共同的語言──他們之間通常用波蘭文,而我卻只學過(瑞士)德語,這讓我更加被孤立。父母親從沒想過要以自我批判的方式去反思他們對我的態度,他們讓我成為了自己家庭之內的局外人,身為孩子,我無法理解他們的這種行為,當然也不明白為什麼我在自己的家裡會這樣被排擠。後來我才了解,身背重負的父母會無意識地將自己的宿命投射在孩子身上,也很震驚地發現,我在父母的家中竟是個外國人,就像我父母在瑞士也是外國人一樣。我成了自己家中的陌生人,而且一直以來都是,他們兩人則忙著遺忘戰爭以及重新獲得安全感,孩子的需求基本上只是次要之事。
我成了父母的沉默觀察者
這種巨大的沉默幾十年來包圍著所有我身上發生之事:蔑視、情感干預、對身為人的我漠不關心,且即便我已成人亦然。這樣的狀況在我家內部造成了一種複雜的交互作用,我基於觀察者的角色,被迫敏銳觀察周遭,發展出一種X光視角,掃描幾乎所有的動作與話語,希望務必明白自己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向我解釋發生了什麼,因此我必須獨自透過觀察去推斷實際情況,這種方法潛藏著誤解的危險。我可以說是很幸運的,沒有變成神經病,而是發展出一種極大的才能,對人們行為的理解相當敏銳,很容易便能解讀並了解人與人之間非語言式的溝通。身為心理治療師,這種能力一再幫助我去找到並理解複雜的心理因果關係。(延伸閱讀:「不是因為你很糟,只是小時候的你受了傷。」正視隱形的情緒虐,跟自己的童年和解。)
在我成年之後,我母親對我最嚴重的干涉是在九0年代,我和第一任妻子離婚而陷入了嚴重困局時,我聽從她,讓一位康拉德‧施德特巴赫(Konrad Stettbacher)的學生為我做了原始療法(Primal Therapy),當時她仍是極力推崇施德特巴赫的。我能揭穿他是個騙子,這也要歸功於我沉默觀察者的能力,我之後還會再回來談這個部分。
如今我當然知道,那些由於戰爭、迫害、逃亡、移民、經濟危機而背負著極為沉重負擔的父母們,要他們用同理心去感受自己孩子的世界是很費力的。即便如此,在這樣的基礎之上去看我經歷過的事,對我來說還是很困難,以治療師的身分我辦得到,但是以兒子的身分即使過了幾十年,我還是很痛苦。世界知名的兒童研究者愛麗絲‧米勒,沒有人像她那樣為孩子爭取自我心理發展權利、對抗家暴的父母,但身為她的兒子,我的處境卻是更加困難。
不過話說從頭:我在一九五0年四月來到這個世上,當時我父母都正忙著撰寫他們的博士論文。愛麗絲‧米勒在我成年後曾對我形容過生產與產後的幾個月對她來說有多受傷,以下是我從回憶中記錄下來的:
當陣痛終於開始時,我去了蘇黎士州立醫院,我對生產非常的恐懼,
產台上的我驚慌失措,心中又浮現出從前的恐懼感,
我覺得自己完全被交到了別人的手上,就在這個時候,陣痛突然又停止了。
三天後我才再次能夠開始嘗試把你生下來,
而這幾天我就在蘇黎士山上四處散步,
拒絕當媽媽的巨大罪惡感與恐懼讓我很痛苦,
我覺得我是完全孤立地面對自己的命運,
沒有人給我支持,就連你父親也沒有。
終於陣痛又開始了,而你健康地來到這個世界,
這次的生產過程雖然沒什麼狀況,
但是你出生後沒多久,又出現了新的難題:
我覺得自己完全無法照顧好你這個無助的孩子,
而你也讓我當母親的第一步過得不輕鬆,你從一開始就拒絕被哺乳。
我對此感到很傷心,我非常失望,因為我自己的孩子拒絕了我與我的母愛,
我必須把母奶擠出來,而你只用非常小的瓶子喝奶。
母親對小嬰兒的隱性的憤怒
對我母親來說,我,也就是一個小嬰兒,「控制」了她所有時間,需要她全心全意的關注,並且在某種程度上透過我的生理需求「強迫」她該如何過生活。這是她非常難以接受的,無論如何都無法勝任,因為對她來說,接受某人的規定是最恐怖的事。我不記得我母親給予過我任何自主權,我的自主權始終是被禁止的,她後來對此承認,且一再說她對此有很深的罪惡感。我母親每次向我解釋為何她在我出生之後不久就立刻把我交給一位熟人照顧時,總是很官方地提出下面這種說詞:「因為你父親和我在忙博士論文,而且家裡空間太小了,無法同時再養一個孩子,所以我們必須把你送走。」根據我的調查,以及撰寫本書時獲得的概觀視角,我現在已不再認為她這種說法令人信服,我拒絕喝母奶這件事深深傷了她的心,我認為我與母親之間這種早期的關係經歷是我們這麼多年來關係一直不太融洽的原因之一,我之後會再提出幾個事件來證明此論點。(延伸閱讀:「我很擔心如果自己犯了錯,會變成孩子的家庭創傷。」—當爸媽可以面對錯誤,往往會成就更好的關係。)
那位熟人也不太會照顧新生兒,我應該在她那裡待了有兩週左右,不斷地哭鬧尖叫,而且身體狀況很糟糕,直到阿菈姑婆把我接走為止,伊蘭卡說:「如果我們沒去接你的話,你可能已經死了。」我在阿菈、布尼歐還有當時十八歲的伊蘭卡家中度過了我人生最初的一年半的時光,我的父母對我來說是很陌生的。
接下來的一個重要的轉折事件是我妹妹尤莉卡在一九五六年的出生,正如之前提到的,她一出生就是個唐氏症患者,她的出生與我父親對我母親隱瞞自己妹妹患有此症的這件事,讓我父母的婚姻更是雪上加霜,這個孩子其實本應拯救我父母分崩離析的婚姻,但卻使兩人隔閡越來越深。我們兩個孩子都被送走,尤莉卡一年後就回到我父母身邊,而我則在一間位在哈爾賓塞奧(Halbinsel Au)的育幼院裡待了兩年。我被告知,是為了治癒尿床問題而必須這麼做。
在那段時間裡我基本上和家人沒有聯繫,我完全忘了自己有個妹妹,不過即便如此,我對於待在「愛麗絲阿姨」──我們如此稱呼育幼院院長──身邊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只有上學這件事成了災難。沒有人為我做上學的相關準備,我無法應付學校,覺得自己很失敗、無法成功,尤其是學校要求的課業,學校自此一直都是個難題,而有關我那不理想的成績的討論,則是我父親鄙視我時最喜歡說的話題。
突兀又斷裂的家庭經驗—陌生的妹妹、疏離的爸媽
我被接回家就像我被送進育幼院一樣突然,當時我八歲,我父母搬了家,在我離開兩年後,所有一切都是又新又陌生的。大客廳的天花板上懸吊著一張鞦韆,有個表情很怪異的小女孩坐在上面──我的妹妹。
我不想要她,而期待我持續體諒的父母,其態度非但沒阻止我的這種想法,反而更挑起了我的這種念頭。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的主要關係人一直都是女傭或保母,我與她們在家裡組成了一個家庭,我和她們說德語,而我父母彼此之間卻講說波蘭文,不過他們常常會轉換,因為我母親很難接受兒子與保母在情感上比與她還要親近。
我父親殘忍、暴力卻迷人、有魅力,和他一起活動,如健行或滑雪,常常由於我累到生病而告終。他可能想把我變成一個「真漢子」。他可以好到為我煮我最喜歡的食物,然後又全部回到原點。我很愛他──就像一個孩子愛著他的父親那樣──但是我對他也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畏懼,因為他的情緒與攻擊一直都是捉摸不定的。我究竟有多怕他,這件事直到好幾年後,透過一次心理治療我才明白。他曾用不同的方式折磨我──不論是心理或生理。我那位與他進行著某種形式長期抗戰的母親讓他隨心所欲地這樣做,她在那個時期完全消失在她的精神分析世界裡,常常若非不在家,就是正忙碌著。
一九六0年,我們從拉珀斯維爾搬到了蘇黎士,我母親隨即在我們家隔壁設立了診療室,大家都必須一直保持安靜,隨時小心,她總是很累,不然就是正在路上。靠近她是不可能的,她自己才有權力決定何時有興趣靠近你。我沒印象父母會對我的事感興趣,情感方面我只能交給自己。
我十七歲才進入一間天主教寄宿學校就讀,在那裡度過了我最後的中學生涯,而我母親則很誇張地拼命用電話和我聯絡。我是自己想要去寄宿學校的,我覺得在那裡比在家自由多了,雖然學校管得很嚴,不過還是比家裡壓抑、具攻擊性又累人的氣氛舒服許多。無論如何,我和母親之間產生了一種怪異的電話關係,她每天總會在用餐時間打電話來,我的同學們吃飯時,我會被叫去接電話,而且每個星期天至少得花一個小時和她通電話。我不記得自己是曾否反抗這種巨大的困擾,一方面我也不敢,另一方面則是我終於感受到被重視、被看到了。
高中畢業後我想繼續唸大學,但父母都不相信我有能力,我接受了小學老師的培訓然後自立了,童年成了過去。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幸福童年的真正祕密:愛麗絲‧米勒的悲劇》,心靈工坊出版。
「我作夢也想不到要寫一本關於我母親的書,她對我來說是一個陌生到無法描寫的人……」
身為舉世聞名的兒童心理學家愛麗絲.米勒的獨子,馬丁.米勒與母親的關係卻疏離而緊繃,他甚至為此瀕臨崩潰。母親過世後,馬丁終於鼓起勇氣,藉著書寫本書重新認識母親這個人,才終於同理雙方的處境,也明辨了愛麗絲.米勒理論的價值及侷限。
愛麗絲.米勒以《幸福童年的祕密》等經典著作建立起兒童捍衛者的聲名,但她自己卻從未處理童年創傷,內心壓抑的憤怒塑造出極端、激烈的性格,兒子馬丁則成了最直接與長期的受害者。這應驗了愛麗絲.米勒自己的主張:父母的創傷會蔓延到子女身上。
「母親待我猶如敵人,真讓我覺得自己像隻怪物,而她想除掉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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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小孩前,先跟自己和解—療癒受傷的心,終結代代相傳的家庭暴力。
作者介紹
馬丁‧米勒 Martin Miller
1950年生於瑞士蘇黎世,早年曾為小學老師,現為執業心理治療師。他是兒童心理學家愛麗絲.米勒之子。儘管是個擁有數十年經驗的治療師,但母親極端的性格與強大的輿論影響力,於公於私都為他帶來巨大壓力,甚至到了自己承受心理創傷,多次接受治療無果的程度。2010年母親過世後,在出版商鼓勵下勇敢回溯母親生命史,寫成本書,也為自己糾結的人生帶來釋懷。現居瑞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