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丹屏諮商心理師
成為母親後,「餵養」不再只是單向的付出,而是一段彼此影響、共同成長的關係歷程。從餐桌上的選擇與拒絕,看見孩子如何發展自己,也看見母親在照顧中重新靠近內在、啟動屬於自己的個體化之路。
成為你是什麼,而不僅僅是你是誰(becoming what you are, and not only who you are)
不只是單向餵養
得知子宮孕育著新生命的開始,身為母親,食物已然成為生活的重心,從孕期的維他命、熱量、體重,到出生後該喝的奶量、副食品、正餐與點心,「吃」一直都貫穿著關係的互動。一直以來,我以為自己站在主動的位置,直到上個月和家人用餐才意識到餵養是雙向動力。(延伸閱讀:「為什麼孩子跟我想的都不一樣?」——當理想中的孩子,遇上真實的孩子(上))
餐末,日式料理師傅特意為了小孩提供沒有魚刺的烤魚,給大人是烤魚頭,我與女兒對視,輕聲問「魚頭給你?」,女兒點點頭,我倆快速的更換了餐點,先生打趣的說「哈,別人應該會覺得媽媽怎麼把魚頭給了小孩?」,我倆相視而笑、各自享用著喜歡的餐點。
我才意識到「母親」並非只是單向對孩子無盡的付出,同時也給「母親」有機會去嘗試各式的「要與不要」。(延伸閱讀:「先別急著懲罰,孩子只是平凡人。」—別要求孩子做爸媽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們像是角色翻轉,讓女兒成為我的母親,她用更有耐心、親和、溫柔且輕快的語氣邀約我去嘗試直覺排拒的生魚片和多刺的魚,讓我領會從小未知的海鮮美味。
這是一段關於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互動的歷程,同時也進行著個體化歷程。
Erich Neumann將人生分為兩段,在前半段又分成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母親階段」,從胚胎在子宮時一直到12歲,由母親主導,當進入成年的啟蒙活動(initiation)後進入第二個部分的「父親階段」,由父親主導12歲持續到中年約莫40歲後,進入生命的後半段,終將人生交付個體主導。(延伸閱讀:「爸爸媽媽,我還需要你們的帶領。」—不要太早把孩子當成夥伴(上))
因此當30多歲的女性進入孕期又即將進入自己的中年面臨個體化時,此刻個體面臨極大的重擔,除了需時時回應另一個體發展需求,又要有餘裕能讓個體化啟動,著實需要更多智慧與資源,才能兼顧並行。
從阿嬤的餐桌到孩子的餐盤
回憶童年的我,阿嬤是主要照顧者,因為她曾經被魚刺哽過,所以家中的魚就是鱈魚、土魠魚、旗魚這類型沒刺的魚排,當我剛結婚相當驚訝夫家眾人大啖香魚、甚至能用筷子剃出完整魚刺並餐餐有魚。
當我成為母親後,因為淡水魚重金屬污染也較少,便開始嘗試購買午仔、黑喉這種魚,女兒從我小心翼翼的幫忙挑刺,兩歲多開始也主動自己挑出魚刺,並且吃著魚眼睛、魚腹、魚頭等部位,相較於我的不善於挑刺,無法接受過於濃郁的海味,女兒卻自然的發展出吃魚的技能,同時這些年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也發展另一個未知的舌頭。
我想起「童年挑食的我與阿嬤的下午茶」,為了能讓我多吃一口,每個媽媽不在的下午,在溫暖的陽光下和阿嬤獨有的咖啡午茶,我滿足的吃著方糖、喝著滿滿奶精的咖啡與白糖拌飯,讓我感受到阿嬤更多的關愛,但也因此為限,不再接受更多樣的口味。直到自己成為母親,理解「提供多樣營養、多種食物選擇」的重要後,內在仍有因著「偏食與偏愛」的記憶,在「營養」中維持著「可以說不要」的空間。(延伸閱讀:「為什麼孩子就是不把食物吞下去?」—父母全心全意的關愛,在孩子眼中竟成了控制(上))
因此餐桌提供身體營養、情緒滋養,也考驗著照顧者是否有餘裕回應孩子真實的感受:孩子是真實的,放進口裡的第一個表情,是驚喜、厭惡、噁心,都是當下未修飾的產物。
這考驗著照顧者能否有餘裕消化負向情緒:並非直覺認為孩子在攻擊自己悉心準備的心血,而是能留空間理解這是孩子對於「未知」的情緒,需要我們協同消化。
照顧者在消化歷程也回到自身,重新彙整著童年時照顧者所給予的,在幼年的自己與母親角色中不斷對話,促成自己進入後半階段的個體化。(延伸閱讀:「我不是沒意見…只是不想吵架」—負面親子關係對女孩們的5種破壞性影響(上))
未想過成為母親後,在一次次女兒滿足的眼神裡,開始嘗試從未吃過的食物,甚至喜歡了從小就畏懼的某些食物,在成為「我」的歷程中,雖說是母親影響著女兒,但也看見女兒是如此推動我成為未知的我,但同時,某些不喜歡的,仍舊被女兒記得,可以輕鬆的被排除在我的餐盤中。
你可能也會想看…
「孩子的數位足跡,由誰決定?」—在 AI 時代,為孩子保留被看見與不被看見的選擇權。
心理師爸爸告白:看見媽媽的「隱形負荷」,突破育兒關係的死角(上)
作者介紹
范丹屏 諮商心理師,現任蒲公英諮商輔導中心特約心理師與三個女兒和黃金獵犬的媽媽。因為曾經是特教老師,特別關注身心障礙族群的心理需求和性議題,一直走在對「人」充滿好奇的道路上。相信每個孩子都是世界獨一無二的花,當孩子呱呱墜地的那刻,驚奇的大冒險即刻開展,永遠不知道孩子會帶領身為父母的我們往何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