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妮•雷諾（Annie Reneau）
我第一次遇見哈里利•紀伯倫的〈孩子〉這首詩時，還是個少女。我想不起來確切的時間點，但還能依稀記得聽見我爸朗誦這首詩時，感傷地唸著「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和其他詩句的聲音。或許他當時正在面臨孩子長大的事實，又或許他只是讀著讀著就感動了，但不管原因是什麼，我爸爸在我還很年輕時跟我分享了這些詩句，從那時開始，它們就停留在我心裡了。
過了二十多年後，生了三個孩子的我，用一個母親的角度重新和這首詩相遇。我最大的孩子十六歲了，而紀伯倫那令人心碎的天賦讓我驚訝得不知所措，尤其是他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孩子。我本來是會自然地拒絕那些沒有孩子的人給的教育建議的，但我沒辦法拒絕這首詩。也許正是沒有孩子這件事，反而讓他擁有客觀的空間去看見事實。如果有一件事是作為父母親最難做到的，那就是冷靜的超然態度。
以下是我讀〈孩子〉這首詩時的想法：
他們是「生命」的子女，是生命自身的渴望。
他們經你而生，但非出自於你，
他們雖然和你在一起，卻不屬於你。-卡里．紀伯倫（Kahlil Gibran）
打從一開始他就直戳痛處。我們這些做父母的都會感受到一種從生理上、情緒上、精神上各方面想去照顧孩子的本能，而這首詩的第一句就會激起我們發自內心的劇烈反應。我們（也許）「選擇」生下他們，我們「有意識地」拉拔他們長大、教育他們、愛他們。那你說「他們不是你們的孩子」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是當然，他們並不是我們的。他們不「屬於」我們，我們並不「擁有」他們。我們可能（也可能沒有）選擇「生下他們」，但我們並沒有選擇「他們是怎樣的人」。我們只是他來到這個世界所經過的通道，但我們並沒有去設計他們應該是什麼樣子，這部分是由一個比我們自身更龐大的力量所負責—不論你認為是神，是大自然，還是「生命自身的渴望」。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你的房子可以供他們安身，但無法讓他們的靈魂安住，
因為他們的靈魂住在明日之屋，
那裡你去不了，哪怕是在夢中。-卡里．紀伯倫（Kahlil Gibran）
我的孩子不只不是我的，而且，我們還得先來想想自己生命的短暫。又是一樣痛啊。
但是講認真的，這雖痛，卻又如此真確。孩子們帶著他們自己的獨特個性和他們要在這世界扮演的獨特角色，來到我們身邊。我們沒辦法想像他們內在有什麼潛能，而且我們絕對沒辦法想像未來他們的世界會如何。
我們可以關心或是提供他們我們所能給的，但是沒辦法讓他們去想我們所想、信我們所信。而且我們不能意欲這麼做，因為他們需要那些和我們不同的想法和信仰，以航向我們根本無法預見的未來世界。他們活在屬於他們的時代，就像我們活在屬於我們的時代一樣。他們是為他們的時代而生，而不是為了我們的時代而生。
因為生命不會倒退，也不會駐足於昨日。-卡里．紀伯倫（Kahlil Gibran）
父母比任何人都懂這個關於時間的概念。沒有「讓時間停止」這回事，也絕對不可能讓它倒轉，不管我們多希望能做到。時光荏苒，而我們都隨之推移向前。想在孩子身上留下我們的記號（或是「透過」他們留下我們的記號）這想法非常誘人，但他們有他們的生命，我們有我們的生命。他們有他們要實現的命運，而我們有我們的。我們的命運互相交織在一起，卻各不相同。
孩子是從你身上射出的生命之箭。
弓箭手看見無窮路徑上的箭靶，
於是祂大力拉彎你這把弓，希望祂的箭能射得又快又遠。-卡里．紀伯倫（Kahlil Gibran）
現在，當我最大的孩子躍躍欲試地要從我的羽翼底下鑽出去時，我就會感受到這股拉彎我的力量。或許這就是為什麼父母們總說養孩子不會越來越輕鬆：送孩子出去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刻越迫近，我們就得彎得越深。我們會被拉到極限，然後在來不及察覺以前，他們很快就飛離了。可是又拉又彎是很痛苦的。但我喜歡這種比喻，這讓我們的苦痛有了意義。
因為祂既愛那疾飛的箭，
也愛那穩定的弓。-卡里．紀伯倫（Kahlil Gibran）
這是一個多有愛的提醒啊！要我們從痛苦之中找到欣然，因為我們和孩子都被神所愛。要我們堅強而穩定，是因為我們的穩定支持能幫助孩子飛馳。
我們的孩子啊，我們的孩子是與眾不同、又獨立存在的個體，而我們只能與他們相處生命中的一小段時間。我們的孩子將幫助人類世界的腳步往前邁進，直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我們的孩子，有他們自己的命運和目的地，卻與我們的不同。
我們的孩子，真的，不是我們的孩子。
作者介紹
安妮•雷諾（Annie Reneau）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他在網站＜母親＞（Motherhood）以及其他網站寫作，可以在Facebook, Twitter, Pinterest和Instagram發現她的蹤跡。
網站：MOTHERHOOD AND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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