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伊娃‧西姆斯
工具的本質:手與澆水壺合而為一
在我的發展心理學的課堂練習中,五歲的安娜(Anna)被要求畫一張她的家庭圖像,她用彩色筆畫了她的母親和妹妹,在花園裡澆花的場景(圖二)。
首先,她確立了畫面的空間,描繪出了上和下、地和天。接著,她引入了她母親與妹妹的形象。這兩位主人公顯然正在從事一件快樂的事情,因為她們都笑得很開心。安娜對人體的描繪有兩個引人注目的特徵:當我們仔細觀察拿著澆水壺的母親時,我們分不清──看到的是她的手,還是澆水壺;此外,人物似乎飄浮在花朵上。(延伸閱讀:孩子到底在畫什麼?理解孩子筆下形狀和塗鴉所蘊藏的意義)
當安娜畫她的母親時,她非常仔細地在母親裙子的下半部分,添加了一個帶有壺嘴的容器形狀的藍色水紋。不過,壺嘴也可能是母親的手臂,在藍色水流的位置,我們發現了與另一隻手臂上的手顏色相同的橙色線條。這些橙色的「手指」(fingers)朝向下方,延展出藍色水流的姿態,將落在乾渴的花朵上。
安娜將手和澆水壺描繪成一體。工具與手在澆水的行動中合二為一:水的流動變成了手指的流動,手臂則變成了壺嘴的延伸。這如何可能?當一個孩子不能區分手臂的解剖構造與工具的物理結構時,她是如何思考的?
孩子畫的,是身體正在做的事
安娜畫中的身體,就像前面討論的中世紀畫作中的身體一樣,並不是作為物理現實的復刻來畫的。當安娜看著這隻手時,她看到的不是被皮膚覆蓋的骨骼,而是通過這隻手,找到表達的積極姿態。(延伸閱讀:「我在假裝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遊戲,讓孩子安放害怕、憤怒與罪惡感。)
當她在畫中模仿她前一天或前一周目睹的事情時,她模仿的不是事件的細節,而是其整體影響。被描繪的身體不是靜止的,它是一個「我可以」(I can)的身體,一個以特定方式佔有世界的行動身體。
安娜展示了這種佔有(appropriation),即澆花如何在手的姿態與澆水壺的姿態彼此呼應時,達到和諧。因為澆水壺也不僅僅是一個無生命的客體,它是一個以其獨特方式塑造人的手的東西。它容納著水,且作為它的容器,而這是單獨的手無法做到的,只有通過它,澆灌和滋養的愉悅行為才成為可能。(延伸閱讀:Podcast|孩子不是不說,而是用不同的方式在說—心理治療師如何理解孩子的內在世界?)
安娜為我們畫下來的圖像空間描繪了一種實在(reality),這裡事物與身體作為行動的身體與行動的事物存在,也就是說,它們以有意義的方式彼此互動。當手與澆水壺共同做出澆水的姿態時,它們就融為一體。只有不習慣解讀姿態意涵(significance)的人,才會認為她的描述「不實在」(unrealistic)。恰恰相反:
她所描繪的現實是她──以及我們這些成年人──一直在經驗的心理(psychological)實在。
我們應該欽佩安娜,她以簡潔高效的方式,展現了使用工具時,人類姿態與事物姿態的驚人一致性。
五歲的安娜還不接受──將手作為一個純粹的解剖學附屬物,與外面的無生命物體完全分開。於她而言,物的世界是一個姿態的世界,它向人類身體發出邀請。她對人體的體態以及事物的體態,做出了回應和表現。(延伸閱讀:孩子走出的不只是第一步:身體行動如何形塑注意力與對世界的理解?)
手和澆水壺是一體的:正如梅洛龐蒂所說(1963/1983,168):「事實是,沒有事物,只有形相(physiognomies)。」形相的世界是一個力量與行動的世界,而不是物體與概念的世界。要看見姿態,你必須穿透解剖學上的身體,和它與之互動的自我封閉的物件。這隻手既不屬於母親的身體,也不屬於澆水壺──它體現了姿態的中間空間,即身體和世界之間的交錯(chiasm)。
內/外、自/他、主/客的區別,在五歲孩子的世界裡,還未佔據主導位置,所以也沒出現在她的畫作中。
本文摘自:童年現象學:孩子活出的世界——生命早期的身體、關係、空間與時間經驗
作者:伊娃‧西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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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伊娃‧西姆斯
於德國馬堡大學(Philipps-Universität Marburg)修習心理學,並於美國達拉斯大學(University of Dallas)取得現象學與原型心理學博士學位,現為美國匹茲堡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心理學教授。
西姆斯的研究興趣展現強烈的跨學科特質,其著作及研究範疇涵蓋哲學、心理學、生態學、詩歌、靈性、女性主義、現象學、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1961)以及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的作品研究等,最終匯聚於她對兒童心理學與生態心理學的書寫與研究中。她所主持的「場所實驗室」(PlaceLab),是一個致力於重新恢復人與地方之間的依附關係的研究團隊,藉由讓兒童與成人能夠表達自身在地自然公共空間中的經驗,發展、開創研究地方經驗與自然經驗的質性研究方法,來協助諸如兒童與青少年等邊緣化社群,使其能夠為自己生活與遊戲的地方發聲,並改善所處的環境。
受到梅洛龐蒂哲學思想的深刻影響,西姆斯的現象學研究,試圖為人類經驗中尚未被說出、仍停留在人類思考範圍之外的某些向度,創造語言。她深信,哲學與心理學之間的相互關聯,能夠為心理學提供更精確的概念,同時在「生活世界」(life-world)的具體情境中,驗證哲學概念,而深化這兩個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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