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伊娃‧西姆斯
「明明不是長這樣,孩子為什麼這樣畫?」孩子畫的不是外表,而是他所感受到的世界。(上)
從鬱金香花園中輕輕走過
安娜畫中人物的第二個引人注目的特徵,是她們在畫紙上的移動方式。乍看之下,她們似乎在花朵上方的空中飄浮,手臂微微伸展。她們的雙腳,尤其是那個小妹妹的腳,是三角形的,並且指向下方。
從我們先前所學到的來看,我們看著這些身體的姿態,就會明白:照顧花朵是一個精細的過程,雙腳必須踩得很輕巧,這樣才不會壓壞脆弱的花瓣。(延伸閱讀:智慧不在高塔,而在沙坑裡:那些我們在幼兒園學會的人生道理。)
母親和女兒愉快地「從鬱金香花園中輕輕走過」,像天使一樣飄浮在這些脆弱、短暫的生命之上。就像澆水壺一樣,安娜在描繪腳趾小心翼翼的姿態時,完美捕捉了關愛的情緒。
比「畫得像」更重要的事
這並不是說,她有意畫尖尖的腳趾,或是把手和澆水壺畫成一體。畫作中的細節,並非作為分離的元素,刻意安排出來;它們源於安娜試圖表現一種整體的經驗和情緒,而不是一個獨立出來的、字面化的歷史事件。母親和妹妹,並不是真的飄浮在花園之上,但在孩子的經驗和繪畫的表現中,她們確實是這樣的。(延伸閱讀:為什麼世界名校重視藝術?AI時代,更要為孩子保留想像與感受的能力。(上))
孩子的繪畫並非視覺現實的複製,而是一種表達性的(expressive)行為,試圖抓住事件的視覺和情感經驗(Merleau-Ponty, 1994)。
梅洛龐蒂指出,我們作為成人,會認為兒童在呈現身體與物體時所謂的不現實,實際上是一種試圖「將整個存在現實帶入表現」(bring the whole existing reality into representation)(1994, 215)。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從多個視角表現事物的方式。
另一方面,成人整合經驗的模式「必須被解釋為一種抽象化,它忽略了任何我們在世界中遭逢的、卻無法從單一視角看見的事物……然而,當成年人為視覺外觀犧牲一切時,孩子犧牲的卻是視覺外觀,為的是將物體的整體性表達出來」(我的翻譯)。(延伸閱讀:媽媽寶寶專欄 |戒尿布,不只是學上廁所—一段關於寶寶與父母的信任練習(上))
安娜試圖捕捉她家庭中被庇護、快樂、關愛、細心的感覺,並把它躍然紙上。在意義與表達的世界裡,身體與物體之間的界限,以及重力法則,都被擱置(suspended)。
她不是用解剖學的、遙遠的、測量的眼睛看,而是用一雙穿透表面的眼,從整體和多個視角去看事物。塞尚(Paul Cézanne, 1839-1906)說,一幅畫甚至包含其景觀的氣味(Merleau-Ponty, 1962),如果我們足夠留心,或許能知覺到安娜畫中花卉的香氛。
本文摘自:童年現象學:孩子活出的世界——生命早期的身體、關係、空間與時間經驗
作者:伊娃‧西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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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伊娃‧西姆斯
於德國馬堡大學(Philipps-Universität Marburg)修習心理學,並於美國達拉斯大學(University of Dallas)取得現象學與原型心理學博士學位,現為美國匹茲堡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心理學教授。
西姆斯的研究興趣展現強烈的跨學科特質,其著作及研究範疇涵蓋哲學、心理學、生態學、詩歌、靈性、女性主義、現象學、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1961)以及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的作品研究等,最終匯聚於她對兒童心理學與生態心理學的書寫與研究中。她所主持的「場所實驗室」(PlaceLab),是一個致力於重新恢復人與地方之間的依附關係的研究團隊,藉由讓兒童與成人能夠表達自身在地自然公共空間中的經驗,發展、開創研究地方經驗與自然經驗的質性研究方法,來協助諸如兒童與青少年等邊緣化社群,使其能夠為自己生活與遊戲的地方發聲,並改善所處的環境。
受到梅洛龐蒂哲學思想的深刻影響,西姆斯的現象學研究,試圖為人類經驗中尚未被說出、仍停留在人類思考範圍之外的某些向度,創造語言。她深信,哲學與心理學之間的相互關聯,能夠為心理學提供更精確的概念,同時在「生活世界」(life-world)的具體情境中,驗證哲學概念,而深化這兩個領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