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孩子就是不把食物吞下去？」---父母全心全意的關愛，在孩子眼中竟成了控制（中）

文 | 任萬寧

「為什麼孩子就是不把食物吞下去？」—父母全心全意的關愛，在孩子眼中竟成了控制（上）

父母的創傷劇本：愛與控制的雙重聲音

我們常說孩子「不受控」，但什麼才叫「受控」？是在餐桌上聽話吃飯，還是在人生每一步都照著我們寫好的劇本走？

那天晚餐後，艾美回到房間，腦中還在排演剛剛的情節。她關上門，卻關不掉心裡的疲憊。她不是沒察覺：每天早起燉湯、準備便當，心裡總有個聲音在問：「這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讓我自己安心？」這個問題她不敢深想。（延伸閱讀：研究指出過度控制的「直昇機教養」與孩子的行為問題可能有關）

在她的教養邏輯裡，長高代表安全，吃肉代表努力，拒絕就是叛逆。但她突然發現，自己給孩子的舞台，看似為他好，不是為了讓他成為自己，而是為了避開「萬一他不夠好」的痛。「我不是控制狂，我只是很怕⋯⋯」她默默對自己說。怕什麼？怕這世界不寬容，怕孩子做錯選擇，怕一個不夠高的身影在人群中被忽略、被嘲笑、被拒絕。

這些恐懼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從她童年就種下的。

那時父親常說：「個子不高，什麼都吃虧。」同學笑她：「妳是不是小一走錯班？」她笑著附和，笑著低頭，笑著背對鏡子，卻從未眞正覺得自己「夠好」。（延伸閱讀：「有時候，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自我厭惡的根源其實來自童年的創傷?(上)）

她看著冠宇，就像看著年幼的自己。她只希望孩子能比她更有選擇、更有安全感。哪怕這代表她得更用力地推、而孩子得更乖地配合。

由於自己童年缺乏，因此想彌補在孩子身上

艾美的餐桌上，總少不了一碗湯、一盤肉，和一雙滿懷期待的眼神。「這雞湯是我早上五點起來燉的，還加了枸杞和黃耆喔。」她一邊說，一邊夾肉放進冠宇的碗裡。冠宇皺了皺眉，沒回話，只悶悶地夾起一口白飯。「怎麼又先吃飯？」艾美語氣不大，卻像根繃緊的弦，在餐桌上嗡然作響。坐在一旁的外公也加入：「你知道你媽媽小時候多苦嗎？哪像你現在這麼好命，還挑食？」這樣的對話，像是一場跨世代的合唱，也是一齣圍繞「吃」展開的歷史重演。

艾美小時候家境不好，餐桌像戰場，誰搶得快、誰就長得壯。她記得哥哥總能搶到最多的肉，高大又強壯；而她瘦小內向，常被說「不爭氣」。

從那時起，吃飽對她來說，不只是塡飽肚子，而是一種證明自己「夠好」的方式。她不想讓孩子再受那樣的苦。

於是她變成營養研究者、資料查詢員，甚至兼任中醫理療師，只為了「要讓兒子贏在起跑點」。但她沒發現，那個「起跑點」鋪的地磚，其實來自她過去匱乏的童年。她的努力，可能正變成孩子無形的壓力。那塊肉，變成了一道命令；那碗湯，沒有溫暖，藏著一種無聲的請求：「請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轍。」（延伸閱讀：帶小孩前，先跟自己和解—療癒受傷的心，終結代代相傳的家庭暴力。）

孩子的沉默與反抗

冠宇不是沒試過吃雞肉。但是每一次咬下去的那一刻，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堵在喉嚨。不是他現在咀嚼有問題，而是身體記憶在抗議。那是他童年時的「隱形語言」。四歲前，他不會說話。別人以為他沉默是因為內向，但他知道，他只是說了沒人聽見。（延伸閱讀：「孩子的遊戲表達其實大有深意？」—心理師告訴你為什麼要觀察孩子玩遊戲。）

那段時間他學會了：當說出來沒用時，乾脆不說。於是，他開始畫畫。他畫自己是隻鳥，飛不高，但翅膀用力地拍。他畫房子，總是一半沒畫完。畫媽媽的時候，媽媽的眼睛很大，卻沒有嘴巴。

「媽媽沒有嘴巴嗎？」有次老師問他。他搖搖頭，低聲說：「媽媽會說話，但她不會聽。」這句話被老師寫進聯絡簿，艾美沒說什麼，但那天她默默收起了畫紙。冠宇從此畫得更少了。他開始轉向「吃飯時的沉默」當作抵抗。（延伸閱讀：孩子愛搗蛋怎麼辦？試著找出孩子的焦慮：10種爸媽容易忽視的焦慮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