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整|賴敬云諮商心理師
愛兒學專訪 | 「雖然不會有準備好的一天,但是你的期望和心念很重要。」—我們是兩個母親, 一起走上血淚交織的人工生殖路 (上)
問:面對人工生殖的生育過程,有哪些時刻你們感受到心理壓力特別大?當時是如何度過的?
小雨:懷孕期間,我遇到了一些健康問題,包括妊娠糖尿病,這意味著我的身體無法正常分泌所需的胰島素,是類似糖尿病的情況。我需要打胰島素,而且必須極力避免攝取任何澱粉類食物,因為即使一點澱粉也會讓我的血糖飆升。這讓我非常苦惱,充滿了自責感。
我曾經問自己:「為什麼我無法提供足夠的營養和力量給我的孩子?」
我甚至質疑自己是否會成為一位差勁的母親?因為我已經選擇了人工生殖這條路,竟然還不能給孩子足夠的營養,這段時間真的很痛苦。當時City的媽媽嘗試鼓勵我,她說:「要為母則強。」但這句話聽在當時孕婦的耳朵裡,實在很難受,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努力了,為什麼還會被質疑?我有時候甚至想問周圍的人:「難道我不夠堅強嗎?」。(延伸閱讀:媽媽寶寶專欄 | 「知道自己懷孕時,其實心情很複雜…」一封心理師寫給孕媽咪們的信)
然而,後來一位朋友的安慰讓我感到安心,
他告訴我:「這只是補充你身體所需的東西,
就像其他人吃維生素一樣。」
這個想法幫助我減少了很多自責。
不過回頭想想這個體驗還是有滿多覺得不平衡的地方,例如當時我們其實在台灣找到了很知名的婦產科醫師,但是台灣法律並不健全,同志伴侶無法適用人工生殖,只能去國外,但是查資料的時候發現要去加拿大生,那邊又是全英文,花費又很高。查來查去發現柬埔寨好像可以,但是也很緊張很懷疑這個做法的可行性,當時City的媽媽找到了同家會,本來很無助,不知道怎麼開始,但是同家會秘書長幫忙問,牽線,我們就去做了。
不過出國做這件事情其實感覺很脆弱,
只能完全信任他們的處置,
這就是不同國家醫囑不同的可怕。
當時我們兩個一起取卵,買了兩管精子,分兩批受精卵,打算我的卵讓City懷、City的卵讓我懷,不過也是因為法律的緣故,要出國才能用買來的精子,目前這在台灣仍是不可行的。雖然我們後出國進行醫療程序,不過因為兩人身體年齡不同,City卵比較快熟,我又被醫師兇說:「你的卵都老了,在搞什麼?」,當時也覺得很受挫。
後來為了處理這個狀況,又在當地補了兩針,費用比預計的貴2-10倍,回國以後我的肚子腫起來,被緊急送去急診,當時很危急,低血壓,整個身體機能都在下降,還抽了1000cc的腹水,問台灣醫生才知道原來過度刺激,引發卵巢過多刺激症候群,所以細胞脫水,肚子就腫一倍,其實是很危險的。
我們覺得如果在台灣可以做的話可以安全很多,
台灣異性戀家庭的人工生殖都是有補助的,
但是同志家庭就完全沒有這種福利,
需要要花更多錢去國外做一樣的事情,
經驗更多風險。
為了完成醫療程序,我們還去了兩次柬埔寨,當時在國外有種很不安心的感覺,因為植入胚胎的時候是需要用尿脹法,我們就在沒有被告知的狀況下被導尿,中間也缺乏溝通,醫生也是很權威,那種感覺很恐怖。這不僅是一個身體上的旅程,也是一個考驗心理強度的過程。
問:面對目前育兒的親職角色,你們在協調上有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嗎?你們是如何討論並形成對育兒的共識的?
小雨:
相對於異性戀家庭,
我們認為同志家庭的親職角色比較平等。
然而,由於我們兩個都是媽媽,
有時候也會出現一些小小的嫉妒或不滿,
例如為什麼小孩比較黏著其中一位,但我們並不會有類似「你身為這個角色應該要…」的爭執。我們沒有明確的角色分工,例如City會開車和和小孩玩,而我則可能負責打掃和管理財務。兩個人都可以陪孩子入睡,所以在這方面我們相當彈性。(延伸閱讀:面對成為媽媽的挑戰與困境,我們需要練習重新把自己給愛回來。)
當然,也會因為一些細節而產生衝突。例如,伴侶可能不准許給孩子使用手機,或者制定晚上九點必須入睡的規矩,但另一位可能覺得應該給孩子一些自由空間,不必過於嚴格。這些衝突需要我們進行磨合和討論。
生小孩後,爭吵是難以避免的,
但也讓我們更深入地了解彼此,
包括根深蒂固的價值觀。
例如,我們可能會爭論「小孩弄髒了不要緊」對方則認為「你必須確保他只在特定區域弄髒,清理是你的責任」。現在,小孩正在學習戒尿布,有時會在椅子上尿尿,然後我們需要把椅子拆洗。這只是一個小例子,但我們對於事情的謹慎度有所不同,當面臨問題時,我們會坐下來討論,找到解決方案。我們確實吵過架,但我們知道如何妥協,各自退一步,以平穩的方式磨合和解決問題。
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夠互相承接,
如果對方能夠承擔某個方面的責任,
我們就會多做一點。
而我們兩個人對於事情的敏感度不盡相同,
所以我們經常需要提醒彼此
這也是相處的一部分。
問:對於孩子的身份認同有沒有什麼擔心?當孩子問「我是怎麼來的?」會怎麼跟他談?
小雨:我們對於孩子的身份認同並沒有太大的擔憂。我們告訴小孩子,她就是屬於一個有兩個媽媽的家庭。有時候,小孩可能會被其他小朋友問為什麼他沒有爸爸,對方的家長可能也會感到擔心冒犯我們,但對我們來說,我們會願意分享,因為這也是事實的一部分。(延伸閱讀:心理師媽咪系列|成為母親這件事)
當小孩問我:「我是怎麼來的?」時,我們會用一種適合他年齡的方式來解釋。我們可能告訴她:「我們從一個特別的地方得到了幫助,就像挑選了一位特殊的朋友一樣,這位朋友幫助我們把妳帶到我們家。」
我們也強調「妳是我們深愛的孩子,
這樣的家庭組成是特別的,
但也充滿愛。」
此外,我們也努力強化孩子面對不友善或不理解的聲音時的自我保護力和自我表達能力。我們從小就教育他,世界上有各種不同樣貌的家庭,而我們只是其中之一。我們希望透過這樣的教育從小培養他的自信,讓孩子知道自己的家庭是獨特的,但也值得被尊重。
在學校,我們會提前告知老師我們是同志家庭,並請老師以一種開放且尊重的方式來介紹我們。我們相信,透過這樣的教育和溝通,孩子可以在不同的環境中更好地理解和接受他們的家庭,並建立穩固的自我身份認同。(延伸閱讀:愛兒學專訪 | 「我們是因為愛才聚在一起的一家人。」—台灣同志繼親家庭的伴侶與育兒(上))
問:對於可能想步入人工生殖的同志伴侶,在育兒的路上你們覺得需有怎麼樣的心理預備?會想對他們說什麼?
小雨:
我想告訴那些考慮人工生殖的同志伴侶,
這條路雖然看似金額可觀,
但不需要一次存下所有的錢,也不必過於擔心。
可以分段進行,這樣就不會一次承擔太多。
首先,可以考慮凍卵的費用,約十萬到十五萬。接下來,可以存下一筆錢用來購買精子,然後是最昂貴的部分,需要使用排卵誘導藥物等的植入過程,但其實不必覺得遙不可及,一般的收入也有可能支應這些費用。
最重要的是,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就要行動起來,不要再等待。
因為沒有什「準備到最充分」這回事,
當你已經有了這個念頭,
其實你就已經做好準備了。
City:另外,我認為需要確保自己有足夠的能力來照顧孩子。因為有了孩子代表增加了財務、情感和時間上的負擔。如果你們計劃要共同承擔這個冒險,那你們之間的關係需要堅實且相愛,因為這樣才能一起存錢、穩定,並且在面對各種困難時互相支持。這對孩子來說提供了一個穩定的家庭基礎,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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