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艾咪.萊特.葛倫(Amy Wright Glenn)
譯| 傅雅群 諮商心理師
編| Mavis
以威脅來換取服從的媽媽
「媽媽,我們來挖地道!」我將近四歲的兒子撿起他的黃色玩具鏟子,「好呀,我們來吧!」我對他答以微笑。
我們坐得離海浪很近,開始挖那些已經被浸濕的沙子。在我們周遭,人們休息、看書或踏浪,還有一群男孩在水中拋球,這是一個美好而晴朗的日子。
接著,我注意到她。
一個挫敗、心煩意亂的媽媽,就站在我的右方。她拉開嗓門叫著正在水中飄浮戲水的女兒,「你聽到沒?」她大吼,「我說我們要走了,立刻!馬上!你要我回家後拿出皮帶嗎?」
我正在挖地道,但其實我的心思已經飄走了。我瞥了一眼那個即將長成女人的女孩,腦中閃過了她媽媽用暴力強迫她服從的畫面,這讓我很難受。
「我等下就把你關在房間裡,你想要一整天都被鎖在房裡嗎?」那個女孩看著她的媽媽,但她還沒打算屈服,現在,她寧可選擇待在海裡還比較安全。就這樣,他們之間的僵持還是持續著,可是我已經聽不到她們的聲音了,那個女孩不管媽媽的大吼大叫,照樣游著泳,我不知道她們最後是如何收場的。
我的兒子則是專注在他的挖沙遊戲中,他對這件事隻字未提,感覺壓根沒有注意到那個難看的威脅事件。突然之間,他轉向我:「媽媽,我們來挖一個超大的地道!」
於是,我們就這樣挖著大地道。太陽把我的皮膚曬得暖暖的,但我的心卻很困擾。
幾分鐘後,我注意到那個女孩緩慢地拖著身子從水裡出來,身上的水在她低下頭時潸潸的滴了下來,她畏縮地跟著憤怒的媽媽,一起走向停車場。
受傷的爸媽
「一開始,我是打算跟小孩工作的。」臨床心理學家蘿拉.馬克罕回憶著。然而,經過深思熟慮後,馬克罕博士決定要把重心放在撫慰、療癒爸媽,幫助爸媽們做正念與洞察。
她認為「因為孩子真正需要的,其實是情緒健全、可以好好養育他們的爸媽。」
在生命之初,我們都全然仰賴照顧者的養育,如同聖母大學人類學教授詹姆士.麥肯納博士(Dr. James McKenna)所說:「人類嬰兒是最脆弱的、依賴關係的、成長發育緩慢的,同時也是靈長類動物中最無法獨立生存的。」
麥肯納是母嬰行為睡眠實驗室(Mother-Baby Behavioral Sleep Laboratory)的創始人,其中最著名的研究是安全共眠(safe co-sleeping),他認為,媽媽使用積極回應式的養育方式不只能讓寶寶學會生存,更能萌芽茁壯。
在脫離嬰兒期之後,我們人類依然需要被健康的養育。這是真的,最近的研究發現,在學步期與青少年期,人類的大腦對創傷處理尤其脆弱,在這些脆弱的發展階段中,爸媽如何支持與養育孩子是非常關鍵的。
當在海邊聽見那位媽媽以暴力威脅她的女兒,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要保護那個女孩。我深刻明白這樣接收爸媽的怒火會是什麼樣的感受,然而,當我沈思這個事件時,我卻發現自己一再地被這位媽媽所吸引。她的威脅和嚴厲字句激起了我大量的同情心,因為,我同樣深知那種生氣到想要傷害自己所愛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我深知,擁有一顆受傷的心,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最醜陋的德國人:代代相傳的家庭暴力
「我盡了一切努力想打破這個模式」我的父親曾這樣對我說。
不可否認的,他確實盡力了。當我的父親因為「紀律」與憤怒打我時,這些事件的強度與頻率跟他自己兒時所受到的暴力相比,的確少了很多。
長大過程中,我一直很難想像我的祖父跟暴力有任何關聯,即便在他發脾氣的時候,我也沒有半點印象他有做過什麼可怕的事情,我一直覺得他很有耐心、友善而充滿關愛。
「為什麼爺爺這麼壞?」我問。
「是因為戰爭。」父親這麼回答,「還有,因為爺爺的爸爸也是一個暴力的男人。」
我的曾祖父共有七個小孩,有一天,幾個大兒子圍著他,告訴他只要他膽敢再伸手打他們之中任一個人,他們就會合力把他撂倒。
離家就讀研究所時,在一次早晨的冥想中,曾祖父的影像浮現在我心中,這讓我靈機一動,寫了一封信給我的祖父 ; 在信中,我謙遜地問他是否願意在我回猶他州時,告訴我那些一直以來折磨著我父親的家庭暴力。
我祖父同意了,他一路從北猶他州開到我父母的家來見我。我父親加入我們,就在廚房的桌子邊,那張無處不充滿淚水的桌子。
「我希望我的小孩像軍人一樣服從。」我祖父,這個在二戰時因擔任指揮官而榮獲紫心勳章的男人這樣解釋著,「但他們不肯。」
他繼續告訴我一個故事,現在我們家人都稱之為《最醜陋的德國人》。
那時,我祖父來到一個德國的廢棄倉庫,他緊緊握住自己的槍,走入狹窄的地下洞穴中一探究竟,突然之間,他看見一個男人用槍指著他,一下子腎上腺素激增、恐懼灌滿全身。
「他是我所見過最醜陋的德國人。」我祖父用顫抖的聲音回憶道,「他骯髒到不行,眼裡盡是仇恨。」
幾個片刻後,他才回過神來,原來他撞見的是廢棄倉庫裡的一面鏡子。
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磨平手上的尖石,療癒自己受傷的心
家庭暴力就像一顆尖石,割傷柔軟的手、留下傷疤,並且一代傳一代。唯有我們鼓起勇氣去面對自己最醜陋的那個部分,整合那些暗伏在憤怒之下的傷痛,我們才得以圓潤這顆石頭的邊角。對我們這些來自暴力侵擾家庭的人來說,有幾項任務是很重要的。
我們對子女和孫子的愛,能夠帶著我們去療癒自己受傷的心。
然而,愛並非唯一驅使我們離開暴力的力量,越來越多關於人際神經學這個新興領域的科學文章,痛斥在管教時使用體罰。事實上,在打了孩子之後,又以友善、承諾的言詞來試圖跟孩子和好,這麼做所造成的衝擊和傷害更大。
被一個人愛著,但同時那個人卻會傷害我,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無比困惑的事情。去問問那些家庭暴力的倖存者吧!被打的隔天又看到同一個人帶著鮮花出現在自己面前,那到底是什麼感覺?想想看這樣的衝擊發生在孩子身上,他們該有多困惑呢?
我從來不曾打過我兒子,也不曾威脅過要打他。每一天,我都承諾自己要用友善的態度來養育他的心智、身體和靈魂。然而,我再清楚不過了,要是我的人生處境不是如此—要是我做了不同的選擇、或未能體驗到這麼多恩典,我也可能是那個站在沙灘威脅自己孩子的媽媽 ; 要是命運的骰子結果不同,我可能就像那位媽媽一樣,而她就像我這樣。
我沒能跟那位媽媽說上話,也沒能站出去介入這一切,我能夠說些什麼呢?我只能暗自希望她有機會看到以下這段文字:
「看看你女兒驚恐的臉,我的朋友呀!這絕不是你希望被記得的樣子。有許多更好的方式來讓她聽你的話,是的,你女兒滿固執的,而她的選擇激怒了你。你可以考慮看看,把重點放在建立信任,而非暴力地要求服從。
你不用把這顆尖銳的石頭傳遞下去。
你可以療癒自己受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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