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昀芝
編|王姿雅
我是一位自閉光譜者,也是一位媽媽。
在決定要不要生小孩之前,我花了很長時間掙扎。在我的書《原來我有自閉症》中曾提到,當時醫生問我為什麼想診斷,我回答:「如果真的確定有自閉特質,我可能就不會生小孩,我這輩子過得很痛苦,我不想讓孩子延續這個基因。」
醫生思考後,緩緩地說:
「可是沒有所謂最好的基因啊!任何的特質都有它的作用。世界上很多偉大的發明,正是這些與眾不同的人創造的,因為他們能看見別人看不到的角度。」
醫生的這番話點醒了我。的確,我不該只用自己的經驗去推測孩子的人生,也許他會比我過得更好。(延伸閱讀:Podcast|為什麼我們這麼怕「不夠好」?談優生焦慮與「不完美」的女人)
迎接小生命之前,先穩定自己
於是我投入大量時間研究自閉光譜,希望能徹底理解這一切。若孩子真的遺傳了我的特質,我也能好好引導他。
後來我明白,自閉並不是缺陷,而是一種不同的思維邏輯,本身並沒有問題。真正會影響孩子的,反而是我過去的創傷,因為精神狀態往往能代代相傳。(延伸閱讀:需要被療癒的童年創傷症候群—帶孩子前,先好好照顧你內心的孩子)
因此,我花了很長時間調整自己的狀態。我接受心理諮商、寫日記、練習 EMDR,甚至也服用精神科的藥物。直到我感覺整體狀態足夠穩定,才確信自己準備好成為母親。不久後,孩子便來到我身邊,我在34歲生下了一個女兒。
然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
初為人母:焦慮、無眠與真實的崩潰時刻
從月子中心出來後,我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惡夢。因為我是家族第一個生小孩的人,完全沒有經驗,也沒有後援。再加上遇到疫情尾聲,月子中心一天只開放一次親餵,結果女兒怎麼也學不會,只能靠瓶餵母奶。
我的女兒屬於高需求寶寶,需要長時間被抱著。當先生不在家時,我常常只能把哭得撕心裂肺的她放在嬰兒床裡,自己在旁邊擠奶,擠完再餵她。當時醫院的衛教單與教養書上,都強調要與嬰兒分床睡,但女兒非常排斥,甚至一個晚上能醒來八次,我只能不斷重複哄睡。(延伸閱讀:高敏感專欄|情緒修羅場中的陪伴考驗-給高敏兒照顧者的話(上))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比起遵循規則,更重要的是傾聽孩子的需求,並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自閉光譜的其中一個特質,是感官極度敏感。面對孩子不停哭叫、睡眠不足和長時間產奶,我只能用抽離的方式努力應對。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沒有崩潰,但長期的忍耐,卻讓我出現嚴重的失眠。
忙完一整天後,當孩子和先生都睡了,我明明也很疲憊,卻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頭腦始終處在警覺狀態。有時甚至整晚清醒,半夜還起來好幾次安撫夜醒的孩子。
有一天中午,我全身發抖,高燒到39度。先生催促我去醫院,但我卻堅持先把那一餐的奶擠完。記得當時身體忽冷忽熱,只能裹著毛毯坐著擠奶,卻因心理狀態影響,20 分鐘後僅擠出幾十 CC。現在回頭看,那情境其實很像恐慌症發作,只是當時的我因為責任感太重,硬逼自己先完成該做的事。
最終,我再度回到精神科求助,靠藥物度過那段艱難時期。
先生只要不必工作,都會在家裡一起幫忙,但有很長一段時間,孩子怎樣都只要媽媽,他也常常愛莫能助。
試著求助:信任他人,也放過自己
他看著我日漸憔悴,很不忍心,於是跟我商量找保母來幫忙。
剛開始聽到這個提議,我的內心非常的抗拒。因為電視上,三不五時就出現虐嬰的新聞,我對於要把孩子交給外人照顧這件事,非常的恐懼。但我當時的身體狀況真的快撐不下去,最後我們決定先嘗試,如果有任何不妥,就立刻停止托育。(延伸閱讀:「為什麼孩子出生後感覺這麼不快樂…?」—其實產後憂鬱並不是媽媽一個人的事。)
沒想到命運讓我們遇到一位超級好的保母。我們透過政府的保母媒合中心,找到一位74歲的阿嬤級保母。她從年輕養大自己的孩子後,就一直從事保母工作,經驗十分豐富。第一次去她家參觀時,她看著我的女兒直呼「好可愛、好可愛」,還主動問能不能抱抱?於是我便把女兒交到她懷裡。
我女兒當時只要不是媽媽抱,就一定嚎啕大哭。沒想到這位保母抱著她時,她卻一臉放心,完全不哭不鬧。那一刻我就知道,把女兒交給她沒有問題。大約一週後,我們簽下合約,女兒開始每天送托到保母家。每天我去接她,她總是一臉開心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安心。保母不僅把孩子照顧得好,也教會了我許多育兒方法。(延伸閱讀:找一個能合作的隊友—如何幫孩子挑選適合的幼兒園?(上))
因為女兒在保母那過得很愉快,我甚至覺得她照顧得比我還好,這讓我整個人鬆了一口氣。不過,夜醒的問題依然存在,所以每天送走女兒後,我回到家除了照三餐擠奶之外,幾乎都在補眠,其他什麼事都做不了。
隨著女兒副食品量增加,我不再需要產出那麼多奶,體力也慢慢恢復,漸漸有餘力帶她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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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鍾昀芝,AuDHD、作家、藝術家與爵士歌手。畢業於倫敦藝術大學—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產品設計系。長年遊走於藝術、音樂與文字之間,以多元的創作實踐探索自我與世界的連結。
著有《原來我有自閉症》,以自閉光譜者的第一人稱視角書寫,真實描繪日常中的困境與獨特感受,使讀者能更貼近並理解神經多樣性。除文字創作外,她亦透過演講與公開分享推廣自閉光譜與ADHD相關知識,致力於鼓勵更多同樣在光譜上的人認識自己,並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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