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愛蓮．羅曼諾
當熟悉的一切突然消失，孩子如何承受？
我雖見慣醫護人員安慰住院病童，也協助過不少教育工作者照顧被法院判決安置的兒童，但某件事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二○一○年一月，海地發生大地震，政府決定建立緊急機構讓進入收養程序的孩童儘快抵達法國。整個援助過程涉及近四百名兒童，其中絕大多數不滿三歲，且沒人會說法語。（延伸閱讀：「我很悲傷，但請不要急著讓我好起來。」—淚水令人動搖，但能在願意聆聽的懷裡哭一哭，真好。（上））
這些孩子在災難中曾遭遇各式各樣的情況，有的沒怎麼受傷，有的則因為托育中心倒塌，從眾多屍體和瓦礫中倖存。還有一些是因為父母無力照顧只能先忍痛出養，打算待家計改善後再接回，剩下的就是被遺棄的孤兒。他們全都被安置在集體生活為主的收容場所（能睡多人的通鋪）。某些與手足同時抵達的孩子因為被不同家庭收養而分開，由先到的養父母接走。還有人則是動身離開身處熱帶的母國，抵達法國那天剛好下雪。
雖然照顧他們的人都會說克雷奧語（Créole），但看到身邊多了一堆說陌生語言、不知道自己基本需求（尤其是食物偏好等）的白人，這些孩子可以說是面臨了家庭、文化、氣候、語言等多方面的一連串衝擊。
所有人都盡力減輕這些衝擊對孩子的創傷。紅十字會援助人員將孩子從海地送到巴黎，讓他們能在巴黎與養父母碰頭，然而大多數孩子都與養父母素未謀面。班機抵法後，就由其他人員接手處理相關行政手續，所有孩子得在機場等待資料齊全後方可離開（短則兩小時，長的話可能會拖上十小時）。（延伸閱讀：「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安心長大。」──成長中的風暴：認識有毒壓力對孩子發展的影響。）
援助人員在搭上首趟接送班機時都很熱情，自告奮勇照顧這些幼兒，但幾分鐘後他們就明白，照顧心理受創的孩子並非易事，對普通小孩有效的方法在此根本起不了作用。
有些寶寶情緒消沉到無法跟人互動，有些還沮喪地哭泣。大多數的援助人員正如同許多大人一樣，不敢貿然將眼前的幼兒抱在懷裡哄，這些沒幾公斤重的寶寶不是像棉花糖一樣一捏就扁，就是處於全身緊繃狀態，擁抱不但會讓他們難受，還會放大其痛苦，所以大人怎麼抱都不對，就怕傷害到孩子。援助人員一個個不知所措，一些不耐煩的甚至開始對孩子發脾氣，因為孩子非但不想依偎他們，還把他們推開。
放下急著安撫的心，靠近孩子的感受
當時政府當局在機場劃出一塊臨時安置區，而負責孩子心理醫療工作的我在紅十字會的協助下，用衣物充作臨時的拼接地毯，佈置出好幾片能躺能臥的地方，讓孩子能像以前在海地一樣聚在一起席地而坐。這樣做除了能防止他們受傷，也能讓他們暫時擺脫揹帶的束縛，雖然工作人員用揹帶的本意良善，但被束縛住的寶寶恐怕不這麼認為。我們坐在他們中間，平靜地解釋目前的情況（航班、旅途安排、巴黎、在機場接待他們的組織，以及我自己，然後說明他們養父母正在辦手續，完成後就來接他們等）。
這些孩子當然有聽沒有懂，畢竟在他們這年紀，即使語言相通也很難理解那些事。但這個動作卻有著安慰的效果，他們平靜下來、停止哭泣，有些孩子開始討抱抱，其他在剛抵達時推開奶瓶的現在也願意進食了。我們本來也可以放手不管，就坐在他們身邊，像在實驗室觀察動物那樣，任由他們嗷嗷叫，畢竟災後新生兒照顧本來就不容易，很多方法經測試後都效果有限。（延伸閱讀：以「不變」應「萬變」—如何在環境動盪時，與孩子保持連結（上））
但最後我們還是決定用平靜的交談建立傾聽與關懷的紐帶、不同個體間的紐帶、大人與孩童間的紐帶。
在此採取的溝通方式並非從「有見識的大人」到「無知的孩子」的單向垂直溝通，因為我們認為，既然孩子心中有苦說不出，我們這些大人應該幫助他們理解痛苦，讓他們試著表達情緒，與其強迫孩子單向接受我們的「好意」（前面用揹帶「保護」他們也是出於「好意」），不如站在與孩子平齊的高度為他們設想。
與他們交談能喚回被地震與長途跋涉摧毀的人性，即使孩子們完全無法聽懂我們的話，也能因此感受到眼前的大人是為了幫助自己而來。
從我們這些介入協助者的角度來看，與他們交談不但能讓他們擺脫無助感，也不用再另尋善意謊言或編出自己都不相信的說法，讓孩子因為成人的不坦承而有心理防備。稍微說幾句話、讓孩子覺得對方理解自己的感受，就能讓孩子慢慢地從一團迷霧中走出來，慢慢拼湊出事件的輪廓，進而建立起孩子與大人間的人際紐帶。（延伸閱讀：從恐懼到安心：父母如何幫助孩子理解危機事件（上））
本文摘自：如何安慰我們的孩子？：兒童心理學家的九堂課帶你緩解兒少的情緒陰影
作者：愛蓮．羅曼諾
出版社：畢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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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還聽不懂，為什麼我們仍要好好跟他說話？」——孩子還說不出感受時，如何陪伴與安慰？（下）
作者介紹
愛蓮．羅曼諾（Hélène Romano）
法國知名精神病理學博士、心理治療師及創傷專家。深耕心理創傷領域三十年，專精於兒童創傷心理，致力於提升大眾對心理創傷的認識。她的研究強調，許多無形的傷害不僅會對孩子產生立即的影響，還可能帶來長遠的不良後果。
著有多本專書，包括《當母親不在時》（Quand la mère est absente）、《當生活帶給孩子傷害時：分離、哀悼、攻擊》（Quand la vie fait mal aux enfants – Séparation, deuil, attentat）等，並經常受邀於《育兒之家》（Les Maternelles）、《父母之家》（La Maison des Parents）等節目，分享專業見解。
作品還包括繪本《暴風雨過後》、《我的古怪房間》（字畝文化出版）。
